这家书店里,走出了三位革命烈士
沈华坤
在余姚阳明古镇,有一家浙江百年“老字号”——普文明书局。始创于1909年的普文明书局,不仅店名带有“普及文明新风”的深意,也曾是当时爱国青年的聚集地。这家书店里,有3位店员成为革命烈士,还有一位店员,在毛主席的亲自关怀下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如今,这家百年“老字号”借国潮和文创的东风,再次和游客见面。出售介绍姚江文化、阳明文化的特色书籍及各类文创产品,也是游客接受爱国主义精神的重要场所。
百年老店
普文明书局,1909年由邵循南(前清秀才)在其表弟汤震甫协助下创办,位于虞宦街火弄口,委派堂弟邵成法为经理。1924年普文明书局股东会改组,邵成法的儿子邵子传接任经理。姜枝先是邵子传的表兄,于是聘请姜枝先担任普文明书局会计。邵子传与余姚早期的中共党员楼适夷、郭静唐、杨贤江等有交往,时常来普文明书局相聚,议论国家大事,讨论革命道理。姜枝先参与他们的活动,深受他们的影响,开始参加革命。
后邵子传另有他就,由姜枝先接任经理。在姜枝先的主持下,经营项目均有扩张,除书籍、文具、百货之外,还兼营针织、广货。同时另辟橱窗,专售左翼作家作品,吸引无数读者前来阅读、购买,普文明书局拥有了一群庞大的进步青年读者,书局也因此打上“红色”印记,被地方反动势力视为眼中钉。 1941年4月余姚沦陷,普文明书局为深表民族大义,卸下招牌,停止营业。期间,姜枝先在抗战后方与人合伙成立兴利贸易商行,“辅以经济战略,支持抗战,抵制敌伪”。待抗战胜利回来,普文明书局已被一家布店占用,原书局对面也开办了建成公司,经销教育等用品,与普文明书局类似。建成公司当面严厉警告普文明书局是红色书店,不允许重开。姜枝先去上海与老股东商量,多数主张复业,特别是在上海的四明山革命根据地的同志,更积极鼓励,要求普文明书局尽快复业,继续作为地下联络站,于是添资3600元复业。刚开业,突被当局借故贴上封条,当时有司法界友人指点,把这封条拍成照片向法院控告。在商界友人支持下,经过交涉调解,才撕去封条开业。四明山革命根据地的同志经常派人来普文明书局,联系募集资金、筹集军粮等事宜,直至余姚解放。
1956年普文明书局关闭,相隔60余年,这家百年老店2020年由“85”后余姚青年甘赐杰在城区阳明古镇再次开办,挂牌营业。
革命星火
普文明书局有3位店员为革命牺牲:陈树谷烈士、汪文元烈士、黄佐尘烈士。陈树谷烈士曾是普文明书局店员,上虞人。抗战时任中共上虞县工委书记、苏中解放区江都县宣传部部长和高邮县二区党委副书记,1943年在日伪“扫荡”时牺牲。
1937年“八一三”淞沪会战爆发,上海沦陷。陈树谷和一批旅沪青年响应党的号召,回乡发起成立“上虞县各界青年救亡协会”,不仅创办了《抗日救亡报》、会刊《涛声》,还组建了演讲队、壁报队、歌咏队和活报剧队,深入全县各地开展巡回宣传。一时间,抗战的歌声随处可闻,抗战的标语随处可见,大大激发了广大民众的抗日爱国热情。但也因此受到了国民党当局的忌惮,宣传团被迫解散。陈树谷转而又在后郭小学办起自学班,组织学习《大众哲学》《政治经济学》等。谁料,不到半月,又被叫停。
1938年初,陈树谷受自学班部分骨干委托,秘密到嵊县(今嵊州),通过中共嵊县县工委,找到了党的关系。同年2月,中共浙江省工委委员、组织部部长邢子陶前来了解上虞抗日情况,又考察了陈树谷等人的表现后,介绍他们入党。不久后,中共上虞县后郭支部正式建立。由此,上虞党组织在时隔12年之后,终于又重新点燃了曾由中共上虞独立支部(由叶天底等8人于1926年在丰惠谢桥创立)栽下的红色火种,也意味着上虞的抗日救亡运动开始有了共产党的领导。同年5月,中共上虞县工作委员会成立,这也是上虞历史上第一个党的县级领导机构。陈树谷首任县工委书记。
1940年春夏之交,国民党当局撕下“全面抗战”的假面具,上虞县的顽固势力也遥相呼应。陈树谷首当其冲,被开除出队,政工队也被勒令解散。为保存党的力量,他又受命前往皖南新四军军部教导队,接受政治训练,并改名为陈特平。
1941年1月4日,国民党反动派发动了震惊中外的“皖南事变”。之后,新四军军部所属部队9000余人奉命北移,又突遭包围袭击。其中陈树谷率领的特务团九连,给了顽军以迎头痛击,但最终因寡不敌众,他的右腿中弹负伤,不幸被俘,关押在上饶集中营。
在集中营的5个多月里,陈树谷一面经受着严刑拷打,一面想方设法逃离虎口。后来,通过观察,他钻进一半在墙外一半在墙内的粪缸,翻出围墙,涉过城河终得逃脱,又历时一个月半,才回到了300公里外的上虞。见到骨瘦如柴、头发又长又乱的儿子,家中母亲心痛万分。养伤半月后,他又怕母亲担心,以去上海工作为由,再次离家,辗转来到苏中解放区。
1942年下半年,陈树谷调任江苏高邮县二区区委副书记兼武装部长后,很快投入了工作——以日伪据点林立的张家庄为重点,开辟边区,扩大根据地。期间,他不顾个人安危,克服人地生疏的困难,先后采取政治攻势和反伪化、反征粮、保夏收等斗争,掐断敌伪粮草和经费,逼其撤离,效果明显。而到12月,日伪军又变换手段,设立税卡,收税收捐,老百姓深受其害。陈树谷带队夜闯税务所夺枪。不料,其中一人逃脱,引来了足足两个排的伪军,中途又遇便衣队,陈树谷不幸再次中弹被俘,最终于1944年1月8日被活埋在一块麦地里。
当晚,老百姓远远听到了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“打倒汉奸卖国贼”“中国共产党万岁”的铿锵声音。一个多月后,即2月12日,张家庄解放第二天,群众帮助找到了陈树谷的遗体,就地召开了追悼大会,重新安葬立碑,上书“尽忠报国”四个大字。新中国成立后,当地政府和群众又将他的就义所在地命名为特平乡(今特平村),并重建墓碑,永志怀念。
汪文元烈士,曾任普文明书局学徒、店员,梁弄人。中共党员,新四军浙东游击队姚南办事处副主任,在日伪“清乡”时牺牲。
新四军浙东纵队北撤时,汪文元打起背包,告别亲友,随队出发。正要上船渡江之际,时任南山县(后改姚虞县)负责人并兼顾余上县工作的朱之光同志,根据组织决定留下坚持斗争,他同时通知汪文元及另外一位同志黄爱云,要他们也留守下来,一起坚持地下工作。他俩服从组织决定,立即转身离开朝夕相处的战友,回到了梁弄。
1946年6月26日,蒋介石撕毁国共双方于1月间达成的《停战协定》,致使全面内战爆发。国民党军队大肆发动对根据地的围剿,疯狂屠杀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,梁弄陷入腥风血雨之中。浙保绥靖公署的郑小隐坐镇梁弄,展开了大规模的“清乡运动”,几乎每天都有革命志士遇害。在这阴云笼罩之中,汪文元没有退却,他凭着人熟地熟和机智聪明,深山为家,峻岭寻食,灵活机动地与敌人周旋,联络革命力量,伺机开展工作。
汪文元的共产党员身份,在当地是公开的。他的工作有多出色,敌人对他就有多仇恨,自然也是国民党反动派清乡围剿的重点对象。他们日日夜夜监视守候着晓岭街汪记面店,但守不到他们想要的对象。
汪记面店后门的秀房弄内,居住着原汪伪政府军的团长马其良。此人早就把汪文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。浙东游击纵队北撤后,更是认为报复的时机到了。他花言巧语诱骗到了汪文元在上虞下管的隐蔽地址,向国民党当局告了密。国民党派人化装找到汪文元,谎称他母亲病重,想见儿子。汪文元是个孝子,得知母亲病重,便翻山越岭匆匆赶来,期望利用夜色见上母亲一面,不料掉入了陷阱。汪文元踏进家门只擦了把脸,就被蹲守在门外的国民党浙保队逮捕了。母亲抱着年仅十岁的孙女璇屏,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五花大绑,禁不住号啕大哭。街坊邻居都知道此行凶多吉少,但在白色恐怖笼罩之下,敢怒不敢言,只能陪着汪文元的老母和幼女,流着同情的眼泪,目送着汪文元离去。
被捕的当晚,汪文元关押在梁弄镇警察署,也在晓岭街上,与他家相距不到200米。这区区200米,就是从人间到地狱的距离!警署是井字形的旧式平房,两边的厢房,一边是牢房,一边是刑讯房。在提审时,汪文元平静地承认,自己就是共产党员。其他的共产党员很多,但我不会告诉你们,有本事,你们就自己扣吧。
汪文元细眉修目,一介书生模样,没想到在文弱的外表里面,是钢铁般的意志。敌人软硬兼施拿出各种手段,但毫无结果。一个当官模样的人拿了一张空白的纸过来,让汪文元写自首书,甚至只要签个名就可以了。汪文元依然毫不为所动。整整一夜,敌人一无所得。 第二天,女儿汪璇屏去牢里送饭,见到憔悴的父亲,不禁哭了起来。汪文元抚摸着女儿的头,强忍着心中的悲痛,温和地告诉女儿,“爸爸没事,你要听奶奶的话,好好读书”。这让少不懂事的十岁孩童经受了生离与死别!
被捕后,党组织曾多方营救,社会民主进步人士也纷纷提出交涉,甚至控告国民党政府当局侵犯人权,但都没有成功。国民党政府知道共产党在梁弄有扎实的群众基础,唯恐不测,很快便把外公等人转移到了晓云村,后来又转移到白鹿村。转移关押期间,审讯不断,汪文元仍然只字未吐,国民党捞不到丁点有用的东西,黔驴技穷,必欲杀之而后快。
8月7日,敌人把汪文元和同时被捕的黄爱云转解到燕窝村紫龙庙。三十多里的山路,到达时已是傍晚时分。这是一个仅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偏僻小村,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竹林。晚上七时左右,天已经擦黑,汪文元和黄爱云被反绑在毛竹上,敌人再次拿出了白纸让他们签字。汪文元和黄爱云坚决拒绝了,罪恶的子弹击中了他们的胸部,热血染红了这片竹林和草地。
枪杀汪文元后,国民党反动派还不解恨,转而迫害烈士的家人,年迈的母亲黄氏和妻子徐鸣铮,以共匪家属的名义被关押了起来。好心的街坊邻居联名具保,保释了黄氏。黄氏获释后,把仇恨埋在心里,默默地守着家,与年幼的孙女相依为命,直至把孙女培养成人。而徐鸣铮则被逐出了梁弄,被逐出后,徐鸣铮继承丈夫的遗志,加入了革命队伍南征北战,解放后,她依靠组织,想方设法找到并镇压了当年杀害汪文元的刽子手,告慰烈士的在天之灵。
黄爱云烈士,曾任普文明书局会计,梁弄人。中共党员,四明山浙东根据地梁弄商会负责人兼少先队长。在日伪“清乡”时牺牲。
黄爱云,又名黄佐尘,幼年丧母。他启蒙于梁弄私塾,后去正蒙学校就读,天资聪颖,勤奋好学。18岁到余姚普文明书局学做生意,结识进步青年,读进步书刊。不久离开书店,回到家中承担家庭生活重担。1942年,梁弄成为抗日革命根据地。黄爱云投入抗日洪流。在浙东区党委领导下,他积极参加“姚南秋收委员会”的工作,联合工商界,募金、发行抗币,支援前线抗日。
1945年10月,新四军浙东纵队奉命北撤,他与汪文元等同志遵照党组织决定,留下来坚持地下斗争。三五支队北撤后,梁弄又陷入国民党反动派统治的白色恐怖之中,黄爱云不顾个人安危,毅然打入国民党内部,利用做抄写员职务获取敌人机密情报,送到地下联络站。他的举动,很快引起敌人注意,一次,从山里送完情报回家,就被国民党抓走,关在镇警察署。在那里,受尽各种严刑拷打,为保护同志,他视死如归,从不吐露半点秘密。1946年8月7日,黄爱云和汪文元两同志被押往燕窝乡紫龙庙,捆绑于毛竹上,被敌人枪击而壮烈牺牲,时年36岁。
毛主席亲自关怀他入党
1938年10月30日,毛泽东亲笔给柳夷写了回信,在他的关怀下,柳夷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信的全文如下:
柳夷同志:
还是八月间的你的信,今天才复你,不知对你的问题还有帮助否?不知你还在三大队否?我因忙,积累至今才复,对你不起!
你的意思是恳切的,如果陕公抗大党的同志所说,你的表现够上了入党资格,仅仅过去加入与脱离国民党一点无人证明是确实的,而你在延又有九月之久,并无其他不能入党的问题存在,我以为是可以入党的。此事解决办法,可持此信与三大队负责同志商酌,你的原信也随同交给他们看,要求他们最后考虑你的问题。如尚不能解决,可持此信到抗大政治部张主任处。你所指出的几个缺点是有理由的,你的信可送给政治部参考。最后告你的,马列学院必须党员并须学养较高者才能进去。
此复。并致 敬礼!
毛泽东 十月三十日
柳夷,原名陆鸿鹄,慈溪市宗汉街道二塘新村(原属余姚县云漾乡二塘头漾山路村)人,1913年7月23日(农历6月20日)出生于一个农民家庭,他3岁丧父,一家4口(寡母、姐、哥),生活清苦。1925年由堂兄陆鸿图(气象学家,曾任职于紫金山天文台。1949年,受蒋介石胁逼去台湾)介绍,到余姚普文明书局当学徒,拜书店经理姜枝先为业师。
1937年抗战爆发,大批革命青年奔赴革命圣地延安。同年10月,经党组织介绍,柳夷奔赴延安。1937年在延安陕北公学学习,1938年任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第六大队第一支队政治教育干事。是年8月,他给毛泽东同志写了一封信,要求解决申请入党时遇到的困难。当时,毛泽东担任中共中央军委主席,正与王明右倾投降主义作针锋相对的斗争,并且正在筹备中共六届六中全会,制定一系列方针政策,运筹帷幄,日理万机。1938年10月30日,毛泽东亲笔给柳夷写了回信,在他的关怀下,柳夷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
抗日战争期间,柳夷1938年任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第六大队第一支队政治教育干事。1942年至1943年在八路军一纵队南进支队和五纵队三支队、新四军四师九旅任干部教育股长、教导员、党总支书记,1944年至1945年在淮北军分区泗宿纵队、泗宿独立团任政治处主任,参加过邳雎铜二帝庙、淮北张小圩、朱家港等战斗。
解放战争期间,1946年至1949年任新四军(华中军区)九纵队政治部宣教科科长、华东军区二纵队宣传科长、二纵队14团政治处主任、五师14团副政委、五师13团政委,二十一军62师184团政治委员,七兵团教导团政治委员等职,参加了胶济、昌南、益林、淮海、渡江等战役,为争取民族自由独立为建立新中国作出了贡献。 新中国成立后,1950年至1952年任浙江军区干部学校教育长、华东军政大学浙江分校政治部主任、浙江省军区政治部文化部部长。 1952年至1965年任海军政治部文化部副部长、部长,海军政治部秘书长、《人民海军报》社长兼总编。1955年9月被授予上校军衔,1960年6月晋升为大校军衔,1965年至1983年任海军东海舰队政治部副主任,1983年8月按正军职离休,1996年4月10日在上海病逝,享年84岁。
毛泽东同志给柳夷的信,不仅反映了抗日战争初期中国共产党组织建设的重要侧面,更深刻体现了党的领袖与普通干部之间同志式的平等关系、实事求是的组织原则和严谨审慎的工作作风。在全面抗日战争进行一年多的历史关头,这封信件具有特殊的政治意义和组织指导价值。